部隊要我這個週末留守醫務所,所以今天莫名奇妙先放了一天假。一天的假期讓人莫不想緊緊把握,一個下午連續看了兩部「紀錄片」。這兩部片同樣說著兩個追逐夢想的鄉下小孩,不過一個在台灣苗栗,一個在南美的阿根廷;一個學醫學,成天在街頭、書堆中胡搞瞎搞,一個踢足球,一生在偌大的足球場上馳騁。更重要的是,這兩部片最大的不同,對我來說,一部說著遠方的足球英雄藉著足球展開社會抗議的故事;而另一部說著有關自己和親人在這些日子來的彼此掛念和溝通的歷程。

一部是庫斯杜力卡的《馬拉度納:庫斯杜力卡球迷日記》(Maradona by KusturicaKusturica從自己作為球迷的角度出發,和Maradona做了第一線的接觸和訪談,娓娓說著這位足球明星用足球來翻身,透過足球來革命的故事。Maradona左手臂上的Che,以及腳上的Castro圖騰,鮮明地凸顯出這位足球金童的拉美夢,面對英美政客的邀請,他寧願帶著家人到古巴和Castro來個知己般的深擁;這位足球明星和沉默寡言的台灣之光不同,他緊握委內瑞拉的左派總統Chavez的手,在阿根廷的民眾面前,力挺美洲另類發展計畫。

一部是公視新推出的《誰來晚餐》。公視近來極力想擺脫過往說教的形象,希望透過更為輕鬆有趣的方式,開啟台灣民眾多元視野的可能,而「誰來晚餐」即是這樣的嘗試,透過一個個尋常家庭難解的習題,透過親人間的衝突和對話,呈現不同的價值觀相互理解的過程。


今天,來到了我們家「晚餐」,如同每次我回家面對父母,再次來到了「怎不去當醫師」的發問。這是我每次回家總會上演的劇碼,只不過這回有點難堪地,搬上了螢幕向所有認識的,以及從未謀面的朋友上演。這夜的「晚餐」由製作單位另外邀來了台大外科加護病房的柯文哲主任,有了座陌生的橋樑,親子間的溝通顯得陌生,卻格外清晰。柯主任巧妙地一面說服我要懂得如何應付父母,趕緊去考國考,另一方面則試圖以權威地姿態讓爸媽明瞭醫途險惡,兒子的夢途也未嘗不可。說來奇妙,透過螢幕成為第三者來看待自己的故事,我還真是個不懂得孝順,不切實際的小男孩。

應該沒有人知道這天晚餐結束,我的肚子疼了整晚。彷彿在家庭和專業的權威之下,有些東西說不出口,只能猛往自己肚子裡吞,直到腸子蠕動的速度讓疼痛發作起來。疼痛倒也不是來自教訓,更多的痛覺從不被理解的掙扎和尋找出路的過程中發作。

事實上,也許還沒有人知道,我早已經決定重新穿上白袍。這並不是被誰說服,或者只是一種妥協。這些日子來,我不斷地尋找能同時滿足父母和自己的可能,因為我知道不該讓父母失望,因為我不願意放棄自己,以及那些想完成的事。

醫師並不是只有一種模樣,不是只能呆在巨塔之中,每天和細菌病毒為伍,成天衡算著健保費,高貴地仰望天空,俯視病患。我很幸運,有機會接觸到一些有趣的醫界前輩,比如陳永興醫師,從精神科的專業出發,關懷精神疾患的人權與照護,重新挖掘台灣二二八、以及台灣醫學的歷史;比如賴其萬醫師,從美國的高薪工作返台,喚著台灣醫學教育和醫療環境的人文復興;比如呂宗學醫師,從家庭醫學的執業歷程中,關心台灣的事故傷害的健康不平等,對台灣人文社會醫學的發展念茲在茲;比如李佳燕醫師,關心婦女健康人權議題,積極投身婦女運動。還有最近認識的呂佳蓁醫師,在二林小鎮默默耕耘著社區醫學的教學與研究,誠懇地從每天的實踐之中,反思城鄉差距和社區照護的問題。比如……

十年之後,重新想成為一名醫者,也許和當年急著穿上白袍的高中男孩有著不同的心境和動機。我不再天真地以為穿上白袍,費費唇舌就日領千金,更不憧憬那般仰望天空俯瞰病患的高貴姿態。


如今我知道,對於另一個更美好社會的藍圖,不會在一頁又一頁的原文書中冒出,或者在一場場的會議或抗議之中形成。如果我不能夠從每一個實際接觸的病患、社區民眾,以及親身經歷的勞動實作過程中,探詢真實的社會紋理,怎麼能夠提出有意義的發問,有血有肉的回應?

在李宇宙醫師榮退的party當中,學長親切地用台語對我說:「當初看你這款,我就知影你這款毋做醫師。唉,阿是做醫師會卡好。以後你就知。」在學長因病離開我們之後的這段時間,我常想起他的這席話。我一直猜不透他沒明說的理由,也許如今我有了自己的詮釋和理解。

醫師可以不是只有一種。重新穿上白袍,不是妥協,也不為了應付父母,更不可能神奇地透過一場晚餐被誰說服。也許,我需要一雙Maradona的「上帝之手」,上頭可能沒有CheCastro的圖騰,然而夢想之途在球場馳騁的每一個具體而微的步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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